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终于宣布放假了。尽管前几天就已经在开始盘算日子,它的如期而至还是显得有些突兀。
走出机关大院,顿感些许轻松,却又似乎平添了几分失落。大门旁边那株樱桃树,似醒非醒,一副就要被春天迎娶的样子,却分明还缺乏生理和心理上的充分准备。隔着窗玻璃,我看见保安蜷缩在门卫室的角落里,目睹院子里的人们一个一个相继离开, 有一种近似麻木的孤独。
大街上,人群突然间比平时多出了好几倍,远远看去,密密麻麻,不知一下子从哪里涌出来的。他们行色匆匆,背包拎袋,显然都是奔着年去的。商场也比平日兴奋了不少,铺天盖地都是打折的广告,招揽生意的音乐震得地皮子直抖。车流变得缓慢、停滞和扭曲,像一截肠道突然得了一种无名的疾病。不少单位都还留存着不少手忙脚乱的人。每年都会有些单位和人,在新年到来之前,没有把该做的事都做完。
此时家中没有人。贞还没有下班,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她们单位最忙的时候。我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该往哪儿去。想趁此机会到银行去取点钱,殊不知走了好几家银行却都是人满为患。远远地,便看见排队的人群已经把尾巴伸到了大门外面的街道上来了。我被人群裹挟着,成为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的一员,流向一个未知的远方。
我是一个有“组织”的人。从这一刻起,我将暂时脱离与“组织”的联系,把我的一切与“组织”有关的社会身份放在一边,回到儿子、朋友、舅舅、外甥……等与“组织”无关的社会关系里。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,年不是从古历的腊月三十开始的,更不是从公历的十二月三十一日开始的。准确地说是从这个下午开始的。它仿佛又一个岁月的休止符,在这个巨大空旷的下午,一下子把我抛到了熙熙攘攘而又寂寞孤独的人流里。怀揣着家里的钥匙和地址,却好像走在异乡的街道上。盲然。孤独。无助。
然而我知道,对于一个在机关工作的人,在“开始”之前,却有一大批杂七杂八的事情,不能不说都是为这个“开始”服务的。年终总结,考核,评优,给上级拜年,去联系乡慰问,打扫清洁,安排值班,检查火桶、热水器、电灯开关,排查稳定隐患,安排春节文化活动,做好森林、交通、非煤矿山等领域的安全等等等等。
年“开始”后的事情就更多了。除了精挑细选,计算好年夜饭的十多个菜,还得考虑饭前的红包、衣服。老人和孩子是关键,要考虑周全,让他们都感受到过年的温暖。饭后的水果和娱乐节目,每个人都要能够尽兴,不能让一个人闲着,感到冷落和孤独。初一开始,便要给上百公里外四散在几个高山大盖上的亲人们上坟。砍开荆棘,身披露水,看看他们被荒草包围的样子,然后愧疚地帮他们把草拔下来,点好香烛,燃放鞭炮,在坟前化了他们一年必须的用度。稍稍缓口气,便又得给活人拜年了。谁家该送什么礼物,谁家的孩子穿多大的衣服,这些在年前都早已计划和准备好了,只待找一个恰当的时机送过去。有的人家忙呀,这个时候,上门的人往往是走了一拨又一拨,像我等这种纯属意思意思的拜年还是选择清静的时候为好。若是与人撞了车,不仅主人和客人均多少有些难堪,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人曲解了我和主人的关系和我拜年的目的,让已经脱离了“组织”的我,再次回到与“组织”有关的漩涡里。
我就这样漫无边际漫无目的地走着,却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原地。抬腕看表,贞下班的时间也快到了。想想年和与年有关的事情真正就要开始了,我不禁打了个寒颤,内心升起一丝恐惧。
这么多年过去,年已经早不是儿时的年了,它变成了另一副样子,每一个年都只是上一个年的重复,甚至在成为负累与包袱的同时,也成了生命履历上不被记取却又无法抹去的又一道疤痕和印记。一种年失落在了过去,另一种年却正在接连不断地汹涌而来,不停地占据和包围着生命的领地。我看见自己退无可退,逐渐被逼近悬崖般的陡峭与未知。
我是个无神论者。据说,年是一种十分凶猛的动物,我不大相信。然而现在,我却不得不有些相信了。我看见它躲在岁月的背后,张牙舞爪,时刻窥视着我,虎视眈眈的目光叫我不寒而栗。

玩龙灯 吴胜延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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